本文转自：黄山日报
李 欢
我的小儿子，有了一张自己的书桌。
桌子很普通，胡桃料，白底褐面。一米二长，六十公分宽，对他来说够大了。
可能他觉得桌面空空，就开始把各种物件往上摆。绘本、笔袋、小企鹅玩偶，妈妈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和贝壳，我给他做的弹弓，和哥哥分还没来得及吃的辣条，各式各样的小车……没一会儿，桌面摆得满满当当。色彩鲜艳的马克笔和画本，小心翼翼端坐在一角。
然后没事就坐在桌旁。点读，摆弄小车，捣鼓刚捡来的无患子，写写画画。不黏着大人读绘本，也不拉着哥哥玩赛车比赛。到饭点了，也要三喊四请。
我“闯”近身去，他叉起浑圆的小胳膊把我挡住，黑亮亮的眼珠闪烁着异样的光彩。煞有介事地合上画本，将我推出房间。当然，门也合上。
他不答应，我们自然不能偷看。只是好奇心像猫爪子，他愈是神秘兮兮，我越发想要知道。
“宝，你画的什么呀？”
“就是一些画啊！”
“什么画呀？”
“什么都不做的画！”
什么都不做的画？听了这话，心里的猫爪子一阵猛挠。
孩子毕竟是孩子。又过了几天，他在幼儿园足球比赛夺冠，心情大好。我趁热打铁，给他买了辆轨道小车。终于获得首肯，打开了那本神秘的画本。
一个可爱的娃娃，一株盎然的蔬菜，一片斑斓的漆黑，一群欢腾的骏马，一团杂乱的艳丽……
很多事情就是这样。没见到时，百爪挠心。见得庐山，却又一脸疑惑。
“宝子，你画的什么呀？”
“都和你说过了，什么都不做的画！”
“可是我怎么看不懂啊？”
他抬头望了我一眼，伸出小手，小巧、白皙、软软乎乎的小手，拉着我走到书桌旁。
胡桃料，白底褐面。一米二长，六十公分宽，对我们来说刚刚好。
“爸爸，这是周六，阳光明媚。妈妈给我买了一辆遥控汽车，太酷了！可你老早就出门了，我就想等你回来一起玩啊。我抱着小车坐在门口等啊等，等啊等！一边等一边想：左转，右转，加速，漂移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做，一直在等你。后来，我就睡着了……”
“爸爸，这应该是礼拜天，蛮凉快的。妈妈带我们一起去浇菜。一桶一桶，一瓢一瓢，虽然有点臭，但蛮好玩的。后来我累了，就坐在边上休息。我看到竹棚上的黄瓜藤，绿茸茸的，打着圈，一抖一抖。没一会儿，就从这个枝头，爬到对面枝头，我真的看到它一点一点长长了哦！我就什么都不做，一直看啊看……”
“爸爸，那天你说要陪我们看星星。你说你小的时候星星很亮，月亮也很亮。我们约好一起熬夜，你又打呼了。可是那天的星星真的很亮，还冲我眨眼睛。哥哥说那是云挡住了星星，还说等我上学了就知道。那天我和哥哥真的熬夜了，但我们什么都不做，一直在数星星……”
“爸爸，你说你属马，哥哥也属马，我是可爱的小猪。画画课的老师和我说，八匹马在一起才好看。那天上午，我什么都不做，画了八匹马。鼻子大大的，脖子长长的……”
“爸爸，那天中午我实在睡不着，就画画呗。我也不知道画什么，就拿着笔乱画。一笔红的，一笔绿的，一圈黄的，一团黑的……”
……
他没说错，这些确实是“什么都不做”的画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我总是很忙碌，总是要“做”点什么。在高铁飞机上东奔西跑，在推杯换盏中交名换姓，在微风晴日时埋头苦干……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，看似步步前行、从未停歇，实则一路遗失，错过了晚风与烟火。
可小小的他，用稚嫩的画笔，认为最应该记录下来的，反倒是这些什么都不做的小事。
他的世界如此纯粹，从没有虚度的光阴。那些我认为无所事事的时刻，恰恰是他最郑重的时光。他静静等待、默默观察、细细感受，不肆意追逐，不刻意争抢。只是用心接住生活里每一缕阳光，每一阵风，甚至是每一次落空的等待。
原来真正的忙碌，从不是步履不停、事事争先。而真正的虚度，却是为浮华奔波，却辜负了身边的温柔与陪伴。孩子笔下的“什么都不做”，是纯粹的热爱与期待，是心底最柔软的惦念。
我合上画本，小家伙靠了上来。
“怎么啦？”
“什么都不做呀，就是和你一起坐着。”
嗯，什么都不做。就是和你一起坐着。
我伸手把他拢过来，一起坐在桌前。胡桃料，白底褐面。一米二长，六十公分宽。我们一起坐着。
刚好够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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