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我知晓,这是母爱独有的模样

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

是揉进岁月的温柔

妈妈的信:从前车马慢、书信远

文、图/夏春平

本文首发于123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回忆,并非留恋旧日泛黄的时光,而是思念那段岁月里,始终把我捧在手心、日夜牵挂我的那个人;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笔墨,早已不是简单的文字,而是妈妈揉进岁月里的温柔和跨越千里也从未断线的思念。

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信,是妈妈写给我的。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,我从江汉平原的一个小镇考到武汉读大学时。

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,我就收到了妈妈从镇上寄来的信:一个厚厚鼓鼓的、贴着8分钱邮票的淡黄色牛皮纸信封。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开口处,露出折叠的六七页信纸,用手展平,只见密密麻麻的字挤满每一页。我依稀记得妈妈第一封信的大致内容:到学校生活习惯吗?饭菜吃得惯吗?你们几个人住一间宿舍呀?上课跟得上吗?老师对你们好吗?需要家里给寄什么东西吗?你从农村知青考上大学不容易,要珍惜时间好好读书……

我人生写下的第一封信,是给妈妈的回信。我在信中讲述刚入学的新鲜感:学校的环境怎么美、六个同学住一间宿舍、食堂的饭菜如何,还有班上同学来自全国各地,一些年龄大的同学已经结婚有孩子了,我也开始学着说普通话了……

一纸往返,便牵起了两地相隔的烟火心安,让远方的牵挂,有了可以触碰的模样。

二层小楼的邮电局,是我上大学前生活的镇上最高的建筑,也是妈妈除菜市场外平日里去得最多的地方。在那里她和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混得很熟,知道寄一封信只要控制在7页信纸内就不会超重(20克以内)。每次给我寄信时,妈妈都习惯性地让工作人员在磅秤上称一下重量,生怕因为超重而耽误了信件寄达。

妈妈一般是一周给我写一封信,六七页信纸都写满,嘘寒问暖,“啰啰唆唆”地叮嘱这叮嘱那,事无巨细,拉家常式地铺展开来。刚开始我对妈妈的信是每封必回,后来因为学习紧张再加上懒,慢慢地回信的频率低了。信的厚度也变薄,从三四页减到两三页,有时偷工减料至两页,或是第一页写满,拉到第二页写上几行字,再写上名字、日期凑成两页,实在不好意思就用一页信纸应付,怕让妈妈失望。妈妈知道我学习紧张,从不计较我回信的长短,还常在信中宽慰我:“你学习忙,就不必每封都回了,只要看了就行。”

有一件事妈妈特别在意。她在信中特地叮嘱我:“给我回信时一定要用印有你们学校名字的信封!”妈妈的心思我明白,“大学”这两个字,对她有着特别的意义,不是虚荣攀比,是一个生活在小镇上的普通母亲生活的源动力和一生的念想、半生的寄托,是平凡日子里照进心底的光。为了满足妈妈这微小的心愿,每学期一开学,我便到学校邮局买上一摞右下角印有“武汉大学”的信封和一沓印有“武汉大学”抬头字样的信纸。 

妈妈每次收到我寄出的信时总是显得特别开心,会把印有“武汉大学”红字标识的信封习惯性地展示给院子里的邻居:“你看,我儿子又从学校来信了!”邻居们笑着对妈妈说:“哎哟,你在武汉读大学的儿子来的信呀!”妈妈非常享受这样的片刻和情景,那一方小小的信封,是她平凡人生里一枚最珍贵的勋章。

大学四年,妈妈给我写的信大概有200封。一页页信纸堆叠起来,是跨越山海的陪伴,以至班上有同学开玩笑地说:“你女朋友对你不错呀,一周一封信,追得挺紧的呀!把她照片给我们看看。”我总是笑答:“都是我妈妈来的信呢。”旁人不懂,唯有我知晓,这是母爱独有的模样。 

妈妈对子女们的爱从无偏颇,只是离得越远,那份牵挂便越绵长,越是放心不下。1982年初,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。听说北京寒冷,临行前妈妈亲手给我做了厚厚的棉裤,手织了毛线裤、毛线衣,凑钱给我买了厚厚的黑色呢绒大衣,还精心备好了八斤重的新棉花弹出来的棉被。

我刚到北京不久,妈妈的信就伴着雪花从千里之外的南方小镇飘来。信仍旧是一周一封,只是从原来的平邮信改成了航空信。平邮信的邮资是一角二分钱,一般7至10天到;航空信是二角钱,4至5天便可收到。多花几分邮费,只为让牵挂早几日抵达,这是妈妈最朴素的取舍。

妈妈在信中最担心的是我不适应北京寒冷和干燥的气候,我回信告诉她北京的冬天办公室和集体宿舍都有暖气,她悬着的心,才轻轻落了地。

我刚到北京工作时,居民粮食供应还实行票证制,我每月的粮食定量是30斤,包括18斤面票、6斤杂粮票和6斤米票。在食堂就餐,面票只能买馒头和面条,杂粮票只可买玉米面和窝窝头,只有米票才能买米饭。妈妈担心我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和杂粮,满是焦急心疼。

那时全国各省区都有自己的地方粮票,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由国家发行、可在全国流通的“全国通用粮票”,这种粮票当时在北京可随便买米、面、杂粮。那时民间已有全国通用粮票的流转,可以用钱和物资交换。妈妈总是在镇上四处托熟人周转,用心打听置换。那段时间,能够换到几斤全国通用粮票,是她最大的欢喜与心安。每当搞到几斤,便会乐滋滋地随信寄来,好像一封信中不夹带几斤全国通用粮票,这封信就不完整;而偶尔在信中没有夹带全国通用粮票时,妈妈就略有内疚地告诉我:“全国粮票正在搞,下封信会给你寄来。”小小的粮票夹在信纸间,藏着妈妈拼尽全力的疼爱。那几张方寸大小的纸片,也是计划经济年代里一位母亲能给远方孩子的最硬通的“货币”。

即便生活琐碎、奔波操劳,每周妈妈牵挂的信一封接一封如约而至,从未间断,成了我在北京打拼岁月里最温暖的依靠。

知道我工作后学会抽烟了,妈妈在信中满是忧心:“不要学坏了呢,抽烟对身体不好。”反复叮嘱,字字恳切,最入心的一句始终记得:“抽烟是花钱毁身体。”为劝我改掉陋习,她细心搜集报纸杂志里的控烟文章,一篇篇剪下来夹进信里,用最笨拙、最持久的方式盼我安好。从夹带粮票到夹带剪报,信纸里夹着的,永远是她觉得你最需要而她能给得起的最好的东西。1987年妈妈来到北京跟我一起生活,笔墨里的规劝,才换成朝夕相伴的日常唠叨。

写信早已不只是单纯的联络,而是妈妈刻进骨子里的生活仪式。从车马慢、书信远的旧岁月,到电话网络日益便捷的新时代,她始终固守一纸笔墨的深情,几十年执着不改。这份坚守,是血脉深处本能的惦念,是妈妈最质朴、最纯粹、最恒久的爱的表达。

妈妈到北京和我生活后,又惦记着在湖北的其他子女。那时电话已普遍了,但妈妈写信的习惯不改。她时常戴着花镜,铺开信纸,手握圆珠笔一笔一画、工工整整地写,一手清秀的繁体字,叮嘱这叮嘱那。有时子女们没有回信或回信时间稍长一点,她总是若有所失地嘟囔道:“伢们一个个都变懒了,信也不回。”

2011年,在北京和我生活了20多年的父母年逾八旬,思乡心切,回到武汉和妹妹一起生活。在武汉,妈妈除经常给我打电话外,仍然坚持给我写信,只是写信的频率没有以前高。在信中她总是说:“你年纪也大了,要注意身体和营养,不要再熬夜。”“你出差多,坐飞机火车要注意安全。”

妈妈还专门订了《生命时报》和《健康文摘》,每期她都看得非常认真,并剪下许多豆腐块似的各类养生、保健知识文章随信寄来,还在文章旁加上批注:“这篇文章很好,你要多看几遍,照文章上讲的做。”“这篇是专家写的,讲得很有道理。”她还在认为重要的段落下面画上重点号。知道我多年养成的抽烟毛病难以改掉,只好在信中劝我:“尽量少抽,逐步减量,尽早戒掉。”

在妈妈眼里,儿女们从来不分年龄大小,哪怕早已儿孙绕膝,也都还是她放心不下的孩子。在她心里,子女们就是随风起落的风筝,而信就如同自己手中攥紧的那根长线,她怕线断人离、风雨迷途,遥遥牵引。有时她看不清飞高飞远的风筝,就时时用手轻扯手中那根线,以感知风筝的存在。

如今,那根线虽已松手,但风记得所有的方向。

(2026年 母亲节)
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或立场,不代表新浪财经头条的观点或立场。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或其他问题需要与新浪财经头条联系的,请于上述内容发布后的30天内进行。

上一篇:换位思考的核心是放过自己,厉害的人更懂共情
免责声明:

1、本网站所展示的内容均转载自网络其他平台,主要用于个人学习、研究或者信息传播的目的;所提供的信息仅供参考,并不意味着本站赞同其观点或其内容的真实性已得到证实;阅读者务请自行核实信息的真实性,风险自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