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了算这个世界 11-15章

第一卷:凡尘求生

第011章 老陈走了

若一十一岁那年,老陈病了。

病来得急,头一天还好好地在铺子里干活,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。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,连端碗的手都在抖。若一请了吴大爷来看,吴大爷把了半天脉,摇了摇头,说这是"五劳七伤",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,如今上了年纪一起涌上来了。

老陈躺在床上一声不吭。

他这辈子没娶媳妇,没有儿女,就一个人守着这个木匠铺子过了大半辈子。若大壮活着的时候偶尔来看看他,帮他干点力气活;如今若大壮没了,就剩若一这一个徒弟。

若一守在他床边,端茶倒水,伺候了半个月。

老陈的病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,坏的时候就那么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

有一天老陈突然跟他说:"若一啊,你出师吧。"

若一一愣:"师父,您这病……"

老陈摆摆手:"我这身子骨我知道,撑不了多久了。你跟着我三年,该学的都学了,剩下的靠你自己悟。我没什么留给你的,就这套家伙,你拿走。"

他指了指墙角的工具箱。那里面有锯子、刨子、凿子、墨斗、锉刀……都是老陈用了几十年的家伙,柄都磨得发亮了。

若一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
老陈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"你小子,心事重。有话就说,别憋着。"

若一这才开口:"师父,您这套家伙,我收了。但我不出师。我守着您。"
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:"傻小子,我躺在这儿是等死,你守着我干嘛?有这功夫不如多揽两单活儿,攒点钱,将来说门媳妇。"

若一没接话,就是每天守着老陈。

那年腊月,老陈走了。

走的时候是夜里,若一就守在旁边。老陈最后清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只是看了若一一会儿,眼睛里有光,但那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。

若一给他送了终。

老陈的丧事是村里人帮忙操办的。村里人都念老陈的好——他做了几十年木匠,谁家桌椅板凳坏了找他修,他从来不推辞,有时候还倒贴材料钱。

出殡那天,若一走在棺材前面,手里捧着一只木碗。

那是老陈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作品——一只小木碗,做工粗糙,形状也不太规整,但老陈说这是他年轻时做的第一件东西,舍不得扔,留给若一做个念想。

若一把那只木碗捧在手里,捧了一路。

他什么都没想,就是走着,走着。

老陈走了之后,木匠铺子就剩若一一个人了。

他那年十一岁,正式继承了老陈的衣钵,成了石头村唯一一个木匠。

说起来好听,其实就是个破铺子,几件工具,加上一堆木头。但好歹是个手艺,有了手艺就能吃饭。

他开始自己接活儿。

刚开始没人信他——一个十一岁的毛头小子,能做什么木匠活儿?但他做出来的东西便宜,手艺也不差,慢慢地就有人来找他了。

第一单活儿是给村里一户人家修门。那门歪了,关不严实,主人本来想找老陈修,结果老陈走了,只好找若一试试。

若一去了,看了一眼门框,用刨子把门边刨薄了一层,又在门轴上抹了点油。折腾了半天,门终于能关严实了。

主人试了试,说:"行,比我想象的强。多少钱?"

若一想了想,说:"看着给吧。"

主人给了他五个铜板。

五个铜板,连买一根锯条都不够。但若一还是很高兴——这是他凭手艺挣的第一笔钱。

他开始想一些事情。

老陈走了之后,他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,白天干活,晚上就躺着发呆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老陈的规矩,想起老陈说的"更好",想起老陈走的时候那个眼神。

他不知道老陈想说什么。

但他隐隐约约觉得,老陈可能是想告诉他一些东西,一些他说不出来、但若一应该知道的东西。

是什么呢?
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
他只知道,老陈走了,他的铺子空了,他的心也空了一块。

但他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,胡思乱想就会难受。难受没用,不如干活。

他拿起了刨子。

那年冬天,若一接了一单大活儿。

是邻村一户人家要打一套家具——两张桌子、四把椅子、还有一个柜子。工钱给得不少,够他吃三个月了。

他起早贪黑地干,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完。

交付那天,主人验收的时候,挑了几个毛病——桌面不够平、椅腿有点歪、柜门关不严。若一不狡辩,一一记下来,回去改好了再送过来。

来回折腾了三趟,终于让主人满意了。

主人把工钱给他的时候,说了一句:"小子,你这手艺是你师父教的吧?"

若一点点头。

主人叹了口气:"你师父是个好人。你跟他好好学,将来错不了。"

若一嗯了一声,接过钱,转身走了。

走在路上,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串铜板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这是他凭手艺挣的第二笔钱。

比第一回多。

他想,只要手艺越来越好,钱就会越来越多。钱多了,就能过上好日子。

但什么才算"好日子"呢?

他想了想,想不出来。

他只知道,他得干活。干更多的活,挣更多的钱。

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
第012章 算账

若一十二岁那年,开始学着自己算账。

老陈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教他这些——老陈大字不识几个,记账全靠脑子。但若一不放心,他怕自己记错了哪笔账,到时候说不清楚。

他找了一张草纸,用炭棒在上面画格子,做了一个简单的账本。账本分两列——左边是进项,右边是出项。他把每笔账都记下来,每天晚上算一遍,看看今天是赚了还是亏了。

他算账用的是老陈教他的土法子——掰手指头。

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头,能算到五;两只手能算到十;不够了就用脚趾头,脚趾头不够就找根绳子打结。

这法子笨得很,但管用。

他开始琢磨,有没有更快更好的算法?

他想,如果有一百个人,每人欠他一个铜板,那他总共应该收多少钱?一百个。

如果有两百个人呢?两百个。

如果有一千个人呢?一千个。

一千乘以一,等于一千。这他懂。

但如果欠他钱的人不是一千个,是无穷多个呢?

无穷多个一相加,等于多少?

他被自己这个问题绕住了。

无穷加无穷,还是无穷?无穷乘以一,还是无穷?那无穷乘以无穷呢?还是无穷?

他摇了摇头,决定不想这个问题了。

但他想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——如果他有很多笔账,每笔账的数目都不一样,怎么才能算得快?

比如,他今天收了三个人的钱,分别是五个铜板、三个铜板、八个铜板;明天收了两个人的钱,分别是六个铜板、四个铜板;后天……

他一笔记一笔记下来,月底一加,麻烦得很。

他想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把这些数字"归堆"?比如,把所有"五个铜板"的归在一起,把所有"三个铜板"的归在一起,先算出一共有多少个"五个",再乘以五;再算出一共有多少个"三",再乘以三……

他把他的想法写在草纸上,画了半天图,最后弄出来一个简单的表格。

表格横排是铜板的数额,竖排是月份。他把每个月的进项按数额分类填进去,月底一加,总数就算出来了。

他看着那个表格,觉得还挺满意的。

他想,如果把这个法子推广开来呢?比如,不只是铜板,还有铁器、木头、布匹……每样东西都有不同的"单位",但本质上都是"数"。

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
什么都是数?那数是什么?

他想了想,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,想不清楚。

他决定不想了,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。

那年冬天,村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
有一户人家丢了一袋米,怀疑是隔壁邻居偷的。两家吵了起来,越吵越凶,差点动了手。村里人围观看热闘,七嘴八舌地议论,有人说肯定是谁谁谁偷的,有人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讲。

若一也去看了,站在人群边上,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两家人吵来吵去,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
那袋米到底是谁偷的?

两家人都说不是自己,但米确实丢了。这是一个"不知道答案"的问题。

他想,如果他有办法知道真相就好了。但他没有。他只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来猜。

比如,如果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被撬的痕迹,说明贼是熟人;如果隔壁邻居最近突然变得有钱了,说明他可能偷了东西卖了钱……

他把自己的猜测跟村里人说了说,有人听了觉得有道理,就去查证。结果真让他们查出点东西——不是邻居偷的,是那户人家自己的孩子偷的,孩子拿去买糖吃了。

案子破了,两家人和好了。

若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好事。

但他也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他是怎么猜出来的?

他想了想,觉得好像是用了一种"排除法"。先把所有可能的答案列出来,再一个一个地排除,留下最后那个"最可能的"。

但"最可能"不等于"一定对"。

如果那袋米不是邻居偷的,也不是孩子偷的,而是另有其人呢?如果他的"排除"是错的呢?
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
他只知道,有些事情能想明白,有些事情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的事情,就先放一放。

这是他从老陈那里学到的另一条规矩——做不出来的榫头,先放着,等想明白了再做。

想不明白硬做,做出来也是歪的。

第013章 井水

若一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村里的大井塌了。

不是井塌了,是井口旁边的那块石头塌了,堵住了大半的井口。村里人吃水成了问题——本来大井是村里唯一的水源,现在井口堵了,只能从井里一点一点地舀水,舀一桶要费半天劲。

若一去看了。

他蹲在井边,看着那堆塌下来的石头,想了想,跟村长说:"能不能找人把石头搬开?"

村长说:"试过了,石头太大,搬不动。"

若一看了看那堆石头,又看了看井口。他发现那些石头虽然大,但堆得不密实,中间有很多缝隙。如果能把这些缝隙里的碎石清理掉,再用一根粗木头撬一撬,大石头说不定能挪开。

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村长说了。村长听了,觉得有点道理,就找了几个壮劳力,按照若一的法子试试看。

折腾了大半天,石头终于被撬开了。

村里人欢呼起来。

若一站在旁边,看着那口被疏通的大井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
他想,这事不难啊,就是把"堵"的地方弄"通"。堵住的东西挪开了,路就通了,水就能流出来了。

但他又想,如果那堆石头不是堆在井口,而是沉在井底呢?如果那口井不是塌了一角,而是整个都塌了呢?

他想了想,觉得那就没办法了。

有些事情能救,有些事情救不了。能救的尽力救,救不了的……就只能认了。

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当成一个教训。

那年夏天,他还想了另一件事。

有一天他在河边挑水,看着河水哗哗地流,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
这河水从哪儿来?

他顺着河流往上游走,走了很远很远,走到了一条更大的河边上。那条河比村里的河宽得多,水也多得多。

他站在那条大河边上,想:如果这条大河的水是从更远的地方流过来的,那更远的地方又从哪里来?

他想了想,觉得应该是从山里来的。山里有泉眼,泉眼冒水,水流成河。

但山里的泉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呢?

他想,应该是从天上下来的。雨下到山上,渗进土里,土里的水汇到一起,从某个地方冒出来,就成了泉眼。

那雨又是从哪儿来的呢?

从云里来的。

云又是从哪儿来的?

从海里来的。

海里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?

……

他想不下去了。

他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一个"圈",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。雨从海里来,海里的水从天上降下来,天上的雨从云里来,云里的雨从海里蒸上去……

这是一个循环。

但这个循环的"起点"在哪儿?

他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。

他挑起水桶,往回走。

走在路上,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——村里的那口大井。

那口井连着地底下的什么?是地下河?是水潭?还是一个无边无际的"水海"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井里的水舀了还会有,舀了还会有,好像永远舀不完。

永远?

他被这个词绊了一下。

永远是多远?今天舀了明天还有,明天舀了后天还有……但总有一天会没有吧?比如天旱了,河干了,井里的水也没了。

但如果天不旱呢?如果雨一直下呢?如果……

他觉得自己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那年夏天,若一还做了一个小物件。

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——一只"水漏"。

就是在一块木头上凿一个孔,让水从孔里滴下来。下面放一只碗,碗上画上刻度,水滴完了,数一数刻度,就能知道这一漏斗水有多少"滴"。

他做这个水漏,是想解决一个问题——他每天挑水,但挑了多少水,他不知道。他想知道,每天从井里挑回来的水,总共有多少"桶"?一桶有多少"碗"?一碗有多少"滴"?

他用那个水漏做了很多次试验。

他发现,水滴的大小不太一样——有时候滴得快,有时候滴得慢;有时候滴出来的大,有时候滴出来的小。

他想了想,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孔上。

孔的大小、深度、光滑程度,都会影响水滴的大小。如果孔凿得不均匀,水滴就不均匀;如果孔凿得粗糙,水滴就会被"卡"住,流得慢。

他想,有没有办法让水滴"一样大"?

他试了很多次,最后发现,只要孔凿得够圆、够光滑、够均匀,水滴就基本一样大。

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,当成一个"窍门"。

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他把那个水漏拆了。
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量的到底是"水",还是"时间"?

一滴水从孔里滴下来,用了一息的时间。两滴水,就是两息的时间。一碗水滴完,用了多少息?

他发现,用那个水漏,他可以"量时间"。

时间也能量?

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
他想,如果时间能量,那"无穷"能不能量?如果有一滴永远滴不完的水,那它滴了多少时间?

无穷。

那无穷滴"无穷"的水呢?

无穷乘以无穷。

无穷乘以无穷等于多少?

他摇了摇头,决定不想了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水漏——它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可以"量"。

比如时间。

比如……"多少"。

第014章 夜与星空

若一十三岁那年的夏天,铁蛋带他去了镇上。

是去卖货的。铁蛋这几年做买卖攒了点钱,成了石头村数得上的"能人"。他雇了一个人帮忙跑腿,自己主要负责进货出货。若一有时候跟他一起出去,帮他扛扛东西、看看摊子。
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镇上的一个小客栈里。

若一睡不着,就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。

镇上的夜比村里黑——没有那么多树遮着,天空敞敞亮亮的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。

他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
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。

天上有多少颗星星?

他开始数。

数到一百,他觉得累了,停下来,发现前面数过的已经记不清了。

他重新数,从头数,数到两百,又乱了。

他想了想,换了个法子——先找一颗最亮的星当"起点",然后顺时针一圈一圈地往外数。但数着数着,他又乱了,因为有些星星好像同时属于好几圈。

他放弃了。

他想,天上的星星太多了,多到数不清。

比村里那条河里的鱼苗还多。鱼苗好歹能用网捞,星星怎么捞?

他看着满天的星星,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
如果天上的星星是无穷多,那数星星和数鱼苗,有什么区别?

鱼在水里,他在河边,他在数鱼。星星在天上,他在屋顶,他在数星星。

鱼游过来游过去,他还是能数出一二三;星星亮在那里,他还是能数出一二三。

但为什么数着数着就乱了?

因为太多了。多到脑子记不住。

他想起那年他看河里的鱼苗,一眨眼的功夫就游走了,没法数。但如果他有一张网,把鱼苗全捞上来呢?如果他有一个法子,把星星全"定"住呢?

他想了想,觉得这可能是个办法。

但就算把星星"定"住了,他还是数不清。天上的星星太多了,多到他这辈子都数不完。

那怎么办?

他想起了他娘分粥的法子——不用数每一粒米,只需要看粥有多"稠",碗有多大,就能知道大概有多少。

星星能不能也这么分?

比如,把天分成一块一块的,每块里有多少颗星星?十颗?一百颗?然后再把所有的块加起来?

他想了想,觉得这好像是个办法。

但每块的大小怎么定?如果他把天分成十块,每块有多少颗星星?如果分成一百块呢?

他发现,分法不同,结果好像也不太一样。

这让他有点困惑。

如果分成十块,每块平均一百颗,那总共一千颗。但如果分成一百块,每块平均十颗,那总共也是一千颗。

都是一千。

但如果分成无穷多块呢?每块平均无穷多颗呢?

无穷乘以无穷。

他被这个问题绕住了。

他决定不想了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念头——"分块"。

把一个整体分成几块,每块分别算,再加起来。这好像是个"通用"的办法。

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,等以后慢慢想。

那天晚上,他还看到了流星。

只是一颗,一道光划过天际,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。

他愣了一下,想伸手去抓,但什么也没抓到。

他想,流星去哪儿了?是掉到地上去了?还是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?还是就这么"消失"了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有些东西存在,存在的时候你看得见,消失了之后你再也找不回来。

就像他爹,他娘,老陈。

他们都在过,现在都不在了。

他仰着头,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天,看着那一颗一颗的星星。

星星好像没变。但人变了。

他想了想,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,但他抓不住。

他只知道他得回去睡觉了,明天还要帮铁蛋看摊子。

他爬下屋顶,回到客栈里,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,想着天上的星星,想着那颗流星,想着那些他数不清的东西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第015章 十三岁的困惑

若一十三岁那年的秋天,村里来了一位先生。

先生是隔壁村请来的私塾先生,路过石头村,被村长留下来给村里的孩子们讲了几天的课。

若一也去听了。

先生讲的是《百家姓》和《三字经》,教孩子们认字、写字、读句子。若一跟着学了几天,学会了不少字——他本来不识字,老陈也不识字,现在终于有人教了。

先生是个和气的人,不打孩子,不骂孩子,讲课也讲得有意思。

有一天课上完了,先生让孩子们提问。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,这个问字怎么写,那个问词怎么念。先生一一答了,答得耐心。

若一站在边上,等别的孩子问完了,才开口。

他问的是:"先生,天上的星星有几颗?"

先生愣了一下,说:"这……书上没写。"

若一又问:"那有没有人知道?"

先生想了想,说:"古人说,天上的星星数不清。但也有人说,天有多高,星星就有多少。但具体多少,没人知道。"

若一嗯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
他想,"数不清"和"不知道",是一回事吗?

数不清,是他自己的能力不够,数不过来。但星星的数量还是确定的,只是他不知道。

不知道,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星星有多少,也许星星根本没有一个"确定"的数量?

他觉得这两个好像不太一样,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
他决定不想了,先把字认完再说。

先生走的那天,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纸,让他们把自己学的字写一遍。

若一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对。先生看了,点了点头,说这孩子聪明,好好学,将来能考个功名。

若一没说话,把那张纸收好了。

他想,考功名?考什么功名?他连饭都吃不饱,还考功名?

但先生的话他记住了。

他开始想,"聪明"是什么意思?

先生说他聪明,是因为他学得快,一个字教一遍就会。但学得快就是聪明吗?那如果他学得快,但学的东西本身很简单呢?

他想,"聪明"可能不是绝对的。

一个人比另一个人聪明,是因为他们比的"东西"不一样。比他多认几个字,可能只是因为有人教过他、他没教过。

如果没有先生教他认字,他比那个孩子聪明吗?

他想不出来。

他只知道,人和人不一样。有人力气大,有人脑子快,有人手脚麻利,有人嘴巴甜。但这些"不一样",到底是"真的不一样",还是只是"看起来不一样"?

他想起了老陈说的话——"都一样"。

都一样?什么都一样?

他想,老陈可能是在说,人和人其实差不多。你有的我没有,我有的你没有,但本质上……都是人?

他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,但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
他决定不想了。

那年冬天,若一开始自己练字。

没有先生教,他就自己练。他找了一张草纸,把先生教他的字一遍一遍地写,写了擦,擦了写,直到记住为止。

他发现,写字和做木匠活儿差不多。

一个榫头,削一遍不够,要削两遍、三遍;一个字,写一遍记不住,要写十遍、一百遍。

熟能生巧。

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。

他想,不管做什么事,都是这样。先做,做不好就再做,直到做好为止。

这是他从老陈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。

那年冬天,铁蛋来看他。

铁蛋这几年买卖做大了,开始往县城里跑,有时候一趟货能赚几十两银子。村里人都说铁蛋发达了,是石头村出去的"能人"。

铁蛋来看若一的时候,给他带了一些吃的穿的,还有一小袋碎银子。

若一不要,铁蛋非要给。

铁蛋说:"你小子,跟我还见外?拿着,这是你应得的。这几年你帮我跑腿,风里来雨里去的,这点银子算什么?"

若一想了想,接过了银子。

铁蛋坐下来,跟他聊了起来。

聊着聊着,说到了村里的事。铁蛋说,村里这几年变化不小,有几户人家搬走了,有几户人家穷得揭不开锅。铁蛋说,他有时候也想帮帮他们,但帮了这个帮不了那个,帮来帮去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
若一听了,没说话。

铁蛋叹了口气,说:"你说,这是不是就叫'人心不足蛇吞象'?我帮了这个,他就想让我再帮他;我帮了他,他就觉得理所当然;哪天我不帮了,他反过来还恨我。"

若一想了想,说:"铁蛋哥,你帮他们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他们要是记不住你的好,那是他们的事。你帮的时候要想清楚,别帮完了又后悔。"

铁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小子,才十三岁,说话跟我爹似的。"

若一也笑了:"跟我爹学的。"

铁蛋拍了拍他的肩膀:"行,我记住了。"

那天晚上铁蛋走了,留下下一桌子的吃的穿的,还有那一小袋碎银子。

若一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东西,想着铁蛋说的那些话。

"帮了这个帮不了那个","帮完了又后悔"。

他想,这好像是个选择题。

帮?还是不帮?

如果只有一份资源,帮了这个人就帮不了那个人,那怎么选?

他想了想,觉得这好像是个没有"正确答案"的问题。

帮谁都行,不帮谁都不行。但帮了这个,那个怎么办?

他想了很久,没想出答案。

他只知道,有些事情没有"最好"的选择,只有"不那么坏"的选择。

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。

那天夜里,他又去看星星了。

镇上没有屋顶,他就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,仰着头看。

星星还是那么多,一眨一眨的。

他突然想到,如果星星代表"人",那"帮"是什么意思?

如果星星太多了,数不清,帮不完,那怎么帮?帮这一颗,不帮那一颗,有什么区别?

他想不出来。

他只知道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。

他站起来,回客栈睡觉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天。

天还是那片天。

星星还是那些星星。

他转身进了门。

发布于:四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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