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转自：北京青年报
70岁农村奶奶提笔写作获文学奖 单篇作品网络阅读量超50万
“就算是棵歪脖子树 也能开出花来”
雷若彤
- 肖大妹和女儿王坪
- 肖大妹作品《姆妈你莫走》 （局部）
- 肖大妹作品《年轻人的精神食粮》 （局部）
记者手记
肖奶奶的普通话不算好，在采访中许多话都需要女儿王坪来给我“翻译”，但我还是能从她的语气和笑声中感受到她对年轻人的欣赏，也能感受到她被认可后的开心与满足。
没有拿起笔的那些年，肖奶奶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磨盘、田地和家人，小到只有生计、劳碌、病痛，而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、遗憾与不甘却无处消解；拿起笔之后的这十年，肖奶奶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，一方书桌、一个自媒体账号，可以容纳她的千言万语，承载她的千思万绪，也帮她展开了新的人生可能性。
这不仅是一个农村女性的自我救赎，也启发着我们普通人对于自己生命的珍视，激励我们对生活保有一种不需要太多理由就能产生的热爱。习惯了在快节奏生活里奔波的人们，容易陷入迷茫、焦虑甚至空虚，而对抗这些情绪最好的解药，或许就藏在平凡的日常烟火中。平凡又怎样，只要不被生活的种种压力所击倒，那么所有的经历就都是一种馈赠。肖奶奶想鼓励每一个处在迷茫犹豫中的人们：“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能写，你们更能行。”
正如她在领奖台上所说：“就算是棵歪脖子树，也能开出花来。”
“我是肖大妹，今年70岁，是个一生种地、磨豆腐的农村人。”2025年年底，在上海鲁迅公园的某文学节颁奖台上，肖大妹用浓重的桂北乡音说道。凭借发布在某社交平台的短篇作品《一街人生》，她捧回沉甸甸的第二届身边写作大赛“评委大奖”，自媒体账号“我是肖大妹”也创下单篇文章超50万阅读量的纪录。此刻捧着奖杯的肖大妹，不再是那个一辈子围着土地和磨盘转的农村妇女，成了用笔尖打动人心的农民写作者。
这个来自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全州县石塘镇的老人是高中学历，没有接受过专业写作训练，也没学过画画。2015年，她放下干了二十年的磨豆腐营生，2016年开始个人创作。她将缝纫机头收拢当作小书桌，用铅笔、毛笔和墨汁作画，再配以文字，内容是身边的人和事，还有自己的人生历程。她写村里的红白喜事，写农忙互助，写年轻时下乡在生产队的生活，写老一辈的处世哲学，写乡村的时代变迁，她的作品不仅是个人自传，更藏着桂北乡村的集体记忆。
2025年7月，肖大妹的女儿王坪尝试为母亲开通了自媒体账号，并将母亲多年来的作品用图片、视频等形式发布，再标注上“70岁农村老农妇”自画传等标签。没想到，这些充满个人特色的文字和画作，一发布很快就吸引许多读者关注留言，不断积累各年龄段的粉丝。
这些发布在互联网上的笔墨印记，正一点点拼凑出一位农村女性平凡却又丰满的一生——这正是她对生命本真、对岁月流逝的忠实记录。
一天时间写下非虚构短篇作品《一街人生》
单篇阅读量超50万获网友点赞
《一街人生》写的是肖大妹上街买海椒的一日生活。她写清晨五点半起床种地，写早餐吃老南瓜配馒头，写为内蒙古的朋友挑选海椒做豆豉酱，写在街上遇见老姊妹时的感慨，写“红艳艳、油光晃亮，在日头照耀下反光”的海椒摊子……
文章开篇就扑面一股生活气息：“五点半起床，抬起脑壳看天，云淡星稀是个好天气。本来想去快步走一个小时十二里……转念一想，记起我买的白菜种子和大蒜种还没播种，不如趁几天前落过雨，泥土湿润，播下种子容易出苗？”
文中，她写到一个熟悉的身影：“面前杵着个，背如一张弯弓般的老妇人……这人是哪个？一时想不起来。我在记忆里使劲搜索，再定睛细看，令我大吃一惊：‘老姊妹！是你？’曾经的她杨柳细腰，两条粗大的辫子齐腰梗梗，浓眉大眼……百多斤的菜挑在肩上，扁担一弹一弹，大步流星，走路都带风。当年看见她挑菜来，有时我跟她开玩笑：‘大家让下！《龙江颂》里头的劳动人民来了。’而今佝偻成这样，我不敢相信。眼神凝重指着她满弓般的背问：‘啷成这个样子？啷回事？’”
她还写到海椒摊主不会二维码支付：“走着走着到了卖海椒的街道。各种年龄段的男女老少都蹲在那，一排排的，身边摆放着大袋小袋的海椒卖……肉头厚，不太辣。有卖尖椒的，个头小，蛮辣……两块钱一斤，总共十四块钱。我拿出手机问：‘你的二维码？’
“那男的跟我年龄相仿，也满脸皱纹、满头白发。他一脸愕然，愣了一会儿后：‘我没有码。’没码啷搞呢？我有好几年身无分文了。我抬起脑壳，不经意间扫到对面铺子里一个熟人，我喊卖海椒的男人跟我一同去。我扫了十四块钱给铺面老板，老板拿了十四块钱纸币给卖海椒的人，这问题就算解决了。
“等卖海椒的人一走，铺面老板眼睛盯着我，眼神复杂，带着疑惑地说：‘你晓得用手机付钱？’我淡淡一笑，‘跟年轻人学的。’”
简单的日常，在她的笔下却充满生命力，用一种“泥土般的质朴”，描绘出了活色生香的小镇生活。
这篇文章肖大妹用了一天时间写就，一经发出，便在某社交平台的单篇阅读量超过了50万，不少年轻读者成为她的受众，被她细腻有烟火气的文字打动，纷纷留言：“谢谢奶奶的文章，感觉这样的淡然让我没那么浮躁”“奶奶文笔好细腻，环境和心理描写把我带入其中”“这方言写作太生动、太有意思了”。
网友们的喜爱让肖大妹又惊又喜。她每天都会认真翻看评论、回复，那些来自同龄人甚至年轻人的回复，成了她坚持的动力，也让她渐渐找回自信。
“那时候心里空得发慌 像被掏走了魂”
遭遇疾病、亲人离世的人生低谷
肖大妹与文字、画画命运般地相遇，是在她人生最低谷时。
2015年，刚过60岁的肖大妹因为常年劳累被查出患有高血压和心血管病，不得不放下转了二十年的磨盘。屋漏偏逢连夜雨，相依为命的娘家小兄弟在车祸中离世，双重打击让她陷入人生低谷。
“那时候觉得活着没啥意思，心里空得发慌，像被掏走了魂。”提起这段日子，肖大妹的言语间忍不住有些低落。女儿王坪回忆，那时妈妈常常坐在窗台前，垂着眼发呆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王坪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。
王坪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，她深知母亲心里藏着太多故事，那些没处诉说的委屈与遗憾，正在慢慢吞噬她的生命力——母亲需要有一个发泄情绪的表达出口。转机藏在一支画笔里。那天王坪收到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，那是母亲在药盒背面画的蝴蝶、蜻蜓，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妈，你有天赋！”王坪惊讶地发现没有学过一天画画的母亲竟能将昆虫画得如此生动，忍不住夸赞起母亲。
尽管肖大妹一直连连摆手说“瞎画的”，可王坪却看到了治愈母亲的方法。她立刻买来画笔、颜料和画纸，告诉母亲：“妈，你就画你想画的，看到啥画啥，想到啥画啥，不用管好不好看。”王坪叫她放开自己，在创作时随心所欲就好。联想到母亲平时跟她讲故事时就绘声绘色，十分具有感染力，她也鼓励母亲按照自己的方式把心里那么多的故事写下来、画下来。
在女儿的坚持下，肖大妹半信半疑拿起了笔。这一拿，就像亲手点亮了人生的光，驱散了她内心的阴霾。她用图画和文字，记录人生回忆。
“把人生的伤疤摊在阳光下也能闪光”
她笔下是老一辈农村妇女的真实人生
肖大妹的创作感受是享受的，但并不是愉快的。她告诉北青报记者，自己经常“边写边流泪，心里蛮难过”。她的自传画里有母亲背着弟弟去找食物的场景，有她跟母亲央求想去读书的故事，也有每天上午跟着奶奶砍柴、下午扯猪草、帮大人挣工分的往事。
肖大妹提到的那个母亲背着弟弟出去找食物的故事，年幼的她生怕母亲不回来了，吓得哭了，拉着母亲让她别丢下自己，所以写下《姆妈你莫走》。创作时，她一边画一边止不住流泪。
肖大妹没能挣脱上一辈农村妇女的既定轨迹。她本名肖凤玉，1955年仲夏出生在广西桂北的贫困山村。由于体重不到四斤，奶奶怕她的命被索了去，特地用粽丝做了帽子戴上。在贫困的年代，母亲自己都险些活不过来，把没成熟的黄豆当食物，才有一点奶水喂养她。
她读初中，是父母卖了家里的猪才换来的学费，吃不饱穿不暖，实在饿了，只能去江边喝水；学校没有被子盖，冷得一夜都睡不着；高中毕业，她作为回乡青年，去生产队劳动、建水库，衣服被汗水浸湿又风干变成了“盐碱地、山水画”。
1988年结婚时，肖凤玉已经34岁。婆家早分过田，没她的份。娘家分田又把她的名额调出去。丈夫是泥瓦匠，有一天把脊柱摔断，半年不能干活。没有田地，又必须生活，肖大妹选择了磨豆腐。这么多年用她自己的话来说，是一种“脚后跟不沾地、屁股不沾凳，忙得连吃饭都尝不出滋味”的生活。每天凌晨一点，当全村还在熟睡，她和丈夫已经起身泡豆、磨浆、煮浆、凝固、压模……直到天蒙蒙亮，她就挑着沉甸甸的扁担赶去集市卖豆腐。
这样的际遇，让肖大妹觉得创作是一场与过往人生的和解，那些压在心头不敢与人言说的苦楚，在笔尖流淌而出，都化作释然与平静。“画完、写完之后，重新再去看自己的画和故事的时候，没那么伤心了。”肖大妹说。
“人生的伤疤撕开是脓血，捂久了是病，可把它摊在阳光下也能闪光。”她在获奖时这样说道。
铅笔起草 毛笔上色
从没学过画画的农村奶奶自成一派
肖大妹的画风，用科班出身的女儿王坪的话来说，是“独树一帜”，且没有受到“学院派”影响的一种风格，有一种天然、粗粝的真实感。王坪甚至描述这些画作“有时候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阳光，甚至有些压抑、令人惊奇，但也是平铺直叙的”，但王坪觉得，这样的画风反而是最宝贵的。
肖大妹介绍，自己一般都是用铅笔起草、勾勒结构，再用毛笔蘸墨碟上色。用毛笔画画难度不小，没有基础的肖大妹却坚持用毛笔作画，她解释：“铅笔掉色，毛笔能细能粗，用起来更顺手些。”她的缝纫机“工作台”已经换成了女儿朋友送来的崭新宽大的桌案，但她偶尔还是会怀念那台老式缝纫机。
写写画画了将近十年，肖大妹不知不觉攒下了16本草稿、24万字、100多幅画。
日子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，怎么过都舒心。网络上的赞誉和出版社的邀约，并没有改变她的生活节奏，她依旧是那个眷恋土地、热爱生活的农村妇女。
肖大妹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。每天清晨六点半，她都会外出快步走一个多小时，回屋再把鸡放出来、把鸟挂出来，还要到地里看看庄稼。干完这些农活，她还要把一天要煮的菜弄回来，煮饭吃。
如果不忙，通常一天里的午后和晚饭后，就是属于肖大妹的读书、画画、写作时光。她会翻看女儿买的书，最喜欢阿城，觉得阿城的文字最为简练、生动。
“文学让母亲可以跟世界沟通”
高龄让老年人逐渐丧失价值感
有网友在《一街人生》下留言说：“奶奶，读了你的文字，让我了解到了老人内心的空虚与恐慌。我奶奶也是操劳了一生，年轻时无私奉献的爱，老了害怕拖累我们年轻小辈，看来从来没给过她安全感。”这样类似的评论还有不少，称赞她重建了对祖辈生活的认知。
《一街人生》里写到，公交车上给肖大妹让座的年轻人看到她会拍照发朋友圈，感慨“恁大年纪的老人家也用智能手机呢？”这些细节描写出老年人在如今社会的种种境遇。王坪深有同感，她告诉北青报记者，与父母相似的老人，在自己的家乡有很多，年老让他们逐渐丧失了价值感。
“即使他们比我们更了解大自然，即使他们的人生一样精彩，经历过社会历史变革，有说也说不完的故事，但由于这些都跟‘现代化’没有关系，所以好像变得‘没有价值’了 。除了日常消磨时间的琐事，他们好像只能孤独地等待着生命最后时刻的降临。”王坪说。
看到妈妈拿笔创作十年间的改变，王坪很欣慰：“在我看来，文学给她带来的意义，就是可以跟这个世界沟通。”为了陪伴父母，也为了给家乡老年人多做点事，王坪辞去北京的工作，回到桂北老家，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。她策划了 “一方土地” 行动计划，动员镇上的父老乡亲一起挖掘本地传说，共同进行艺术创作。她还和朋友在线上发起 “写作实验小组”，鼓励亲朋好友创作，让老人与年轻人通过写作跨越鸿沟，相互学习、陪伴、理解。
如今，肖大妹的家就是一个小型的文学创作小组。她写作时，丈夫王长生就在楼上的屋子里打字，键盘声与楼下的笔尖摩擦声交织在一起，成了小院最动人的旋律。
“老人都需要精神世界。”王坪说。前年元旦，她带领家乡父老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《大清潭传说》和喜剧《古音今谈·生死簿》在镇上正式放映、演出。
“人生什么时候都不晚”
与年轻人产生跨代际文化共鸣
也有不少年轻人看到肖大妹的作品留言“自己也受到了鼓舞”，不应该困于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中而忘记了表达的欲望，不应该遇到一些挫折就一蹶不振。
王坪也认为这种给予和收获是双向的。她告诉北青报记者：“我们与他们是特殊的、跨越年龄的、平等的朋友。在创作上相互尊重、平等讨论，在生活上相互关怀、用心陪伴。我们为他们输送鲜活的血液，他们也为我们提供根源与历史的滋养。我们渐渐疗愈了自己的虚无与割裂，老人们也找到了精神上的自我价值。”
肖大妹的故事，也打破了人们对农村老人的刻板印象。它告诉人们，文学是每个普通人都有表达的权利，无论年龄多大、身份如何，每个生命都有绽放的可能。对此，肖大妹坦言：“我没抱多大的想法，只为证明我曾这样活过。在人间走过这一趟，每个人都有留下的痕迹，如果有人看见我这个老人家一生的经历，就是有意义的。”
参加完文学节后，有不少出版社向肖大妹投来了橄榄枝，希望将她的“自传画”系列图文集结整理成书，王坪希望能帮助母亲实现这个愿望。
肖大妹也想告诉大家：“人生什么时候都不晚，只要你勤恳地去耕种——就像春天种瓜，种下去总会结果。”
本版文/本报记者 雷若彤
发布于：北京